愛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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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哲,好久不見。”
“張叔,好久不見。”
距離上次跟張叔見面,已經過去很久,而這次,張叔的頭發又白了許多。所以姜哲非常無奈地問:“張叔,您怎麽還經常出差,還不退休啊?”
“因為我熱愛工作啊!”
張叔邊說邊起開兩瓶啤酒,遞了一瓶給姜哲。
姜哲接過酒瓶,無奈搖頭。她先給張叔倒了一杯,又問:“嬸嬸和小希還好麽?”
“哈哈!”
張叔一口乾掉一杯啤酒,笑呵呵回道:“小希最近失業了,家裏蹲。你嬸看到她天天蹲家裏給前公司打電話,跟前公司各種人乾仗煩得慌,所以上周出去旅游了。”
姜哲十分詫異,“她不是高級律所的合夥人嗎?怎麽還失業了啊?”
張叔幸災樂禍,“就她那性格,沖起來連大老板都敢罵,人家不把她踢出局才怪!”
姜哲立刻掏出手機作勢發消息,“我現在就告訴她,你失業了,你爸很開心。”
“別別別!”
張叔連忙擺手,“你別害我!她罵人可是專業的!我可怕她那張嘴了!”
姜哲笑着搖搖頭,而後端起面前的啤酒,一口乾掉。等姜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,張叔突然問:“你最近,為什麽住在葉一言家?”
姜哲被這個突然的問題搞懵了,大腦都空白了幾秒。
張叔說:“你被跟蹤的視頻,你朋友被撞的視頻,方明月早就發我了,我的同事已經在查這件事,有結果了通知你。”
姜哲的腦袋嗡嗡的,她呆呆坐在那裏,沒有任何反應。
馬上,張叔灌下一杯酒,點燃一支煙,說:“小哲,有件事,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。你爸爸,曾經是我的朋友,也是我的線人,我們是在海城認識的。我們當年都在海城最大的地下賭場工作,而且做了整整一年的好朋友。”
“但後來,我因為一次工作失誤暴露了身份。我還記得那天,你爸爸當着賭場小老大和一幫兄弟的面,把我揍到半死,他說我欺騙他的感情,要親手埋了我,就當埋葬這段友誼。”
“小哲啊…”
張叔感慨似地說:“幸虧他一直很聰明,反應也快,不然我那天,就真的死了。”
姜哲扶着酒杯,目光空洞,“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是個敗類,賭和毒都沾。”
“那沒有。”
張叔認真解釋:“他并不知道小老大涉毒,他當時揍我,說那些話,是因為他從小老大的眼裏看到了殺意。他幫我逃走後,過了兩個月,我想辦法聯系了他,跟他見了一面,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小老大為什麽要殺我。”
“唉…”張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說:“小哲啊,其實我心裏一直挺後悔的,如果當初,我沒有強迫他做線人,沒有強迫他往上爬,他至少,不會丢了性命。”
“看來您真的是年紀大了,該退休了。”
姜哲語氣冰冷,不留任何情面,“他能為朋友兩肋插刀,但他對親女兒毫無良心,在我這裏,他就該死。”
姜哲狠狠說完,張叔将煙頭按滅,緊接着,又點燃了一根。
桌上的銅鍋已經空煮很久,沒人有食欲。
張叔深吸一口煙吐出,沉重地說:“不管怎麽說,我還是後悔,如果不開那個頭,後面的事情,也不至于無法挽回。”
後面的事情是什麽,每個人都清楚。
姜哲問:“您跟葉一言很熟嗎?”
“不熟。”
張叔夾着煙想了想,還是坦白道:“但我跟她媽媽很熟,算作是不打不相識。因為她媽媽曾警告我,不要去找葉一言,也不要讓葉一言知道你的下落,她不希望葉一言卷入其中。”
聽到這話,姜哲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張叔又說:“不過你也別想太多,她當年那個情況,她媽媽不會允許你們見面,你當年那個情況,我也不會允許你們見面。”
“她當年什麽情況…”
姜哲哽咽道:“都告訴我…我想知道…”
張叔沉默片刻,而後灌下一杯酒,說:“葬禮那天,我去了現場。那天很混亂,因為葉一言差點掐死宋金鑫,當時那個情況就是但凡我拉架的手速慢一點,宋金鑫肯定死在葉一言手裏了。”
“一周後,葉一言讓她爸媽去南傳找你,聽說你退學了,她就用家裏的座機報警,實名舉報你跟一起命案有關。由于她媽媽在南城的背景太硬,我沒辦法,我只能主動聯系她媽媽。”
“半個月後,我忙完抓捕的事,終于跟她媽媽見面了。那天我跟她媽媽說了你和你爸爸的事情,但我沒說你正在住院,我當時要表達的重點是這件事情跟毒品有關,葉一言再糾纏下去會有危險。她媽媽聽我說完,立刻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,罵完,她媽媽就開始痛哭,說葉一言每天在家撥不存在的電話號碼,發呆發瘋發神經,嚴重的時候會自殘。”
張叔的話說到這裏,姜哲早已泣不成聲。
張叔嘆氣,繼續說:“三年前,葉一言得了那個什麽法國最牛逼的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的那天晚上,她媽媽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,說她已經把我的聯系方式給了方明月,并且明确表示,她希望我跟葉一言見面的時候坦白關于你的一切。因為她已經受夠了葉一言的冷漠。”
聽到這話,姜哲頂着一張淚流滿面的臉,露出了驚愕的表情。
張叔拿起手邊的酒瓶,直接灌下瓶中剩餘的酒。
“咚。”
空瓶落桌,張叔說:“當年,葉一言幾次報警都被她媽媽阻止,她那麽聰明,肯定知道她媽媽有事瞞着她。所以後來,她很少回她爸媽消息,也很少跟她爸媽說話。總之,她對她爸媽很冷漠。不過,聽她媽媽說,自從我跟她見面之後,她對她爸媽的态度就好了很多。”
姜哲胡亂抹一把臉上的淚,問:“您跟她說了什麽?”
“除了你住院的事,什麽都說了。”
張叔又開了一瓶啤酒,平靜地說:“你是怎麽長大的,你爸爸是什麽人,你爸爸出事的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,以及,你爸爸出事後,我們對你的特殊保護到了什麽程度。”
“最後…”
張叔猶豫片刻,還是說:“我以為她會問我,你現在人在哪裏,但她沒有問。她離開前,還對我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,她說你的倔強和軟弱錯了位,她沒有義務去糾正你的愚蠢,也沒有賤到非要逼着你清醒。”
姜哲剛忍回去的淚又奪眶而出,張叔嘆氣,“其實我跟她見面的那天,我有考慮過,要把我們見面的事情告訴你,但她最後說出那種話,我覺得,還是瞞着你好。”
“是該瞞…”
姜哲哭着說:“以我之前的心态,我只會覺得她恨我…然後我會逃離京城,離她遠遠的...”
張叔試探問:“現在呢?”
姜哲抽泣了好一會兒,等漸漸平複了,才說:“現在我知道她為什麽要說那種話…她希望我清醒…她希望我把倔勁都用在追查過去的真相上,而不是自以為是,把倔勁都用在她身上…覺得遠離她…才是最好的選擇…”
“唉…”
張叔又嘆氣,問:“所以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?”
姜哲抹乾眼淚,深深吐出一口氣,回道:“沒什麽關系,只是住在一起了。”
馬上,張叔給姜哲倒了一杯酒,語重心長地說:“小哲啊,這麽多年,我一直自我感覺良好,自認為自己算得上你的半個爸爸。但是最近,我開始反省了,我覺得我很虛僞,很自負。因為葉一言的舉動讓我恍然大悟,真正的關心不是流于表面,不是吃了嗎睡了嗎工作還順利嗎還有錢嗎這種任務式的交流,而是在足夠了解你,理解你的前提下,站在你的立場,為你考慮。”
這話姜哲頭一回聽,其實很感動。所以她灌下一杯酒,認真地說:“所以說您該退休了,您已經沒有基本判斷力了,如今這世道,像您這樣的爸爸,哪怕只有半個,也是鳳毛麟角。”
“嘿!”
張叔拎起桌上的水壺往銅鍋裏倒,“別嘴貧了!湯都燒乾了,你吃點啊!”
姜哲搖頭,“不想吃,沒食欲。”
于是張叔手一揮,笑着掏出手機,“那你快走,我叫別人來陪我吃!反正葉一言的保镖在外面等你,也不用我送你了!”
姜哲無奈地問:“她給我派保镖您都知道?”
張叔頭也不擡,邊發消息邊回道:“那當然,你倆什麽事我都知道,因為方明月為葉一言操碎了心。”
聽到這話,姜哲沉默地灌下一杯啤酒。
張叔放下手機,微笑說:“跟葉一言好好相處,別犯渾,別做傻事。路再難,也要走下去。”
姜哲點頭,站起來跟張叔輕輕擁抱道別。
半個小時後,姜哲返回遠洋國際,她一進門就沖回自己的房間洗澡。花灑不能洗淨過去的罪惡,但能助她痛快哭一場。等她哭夠了,她要去面對她的愛情,展示她的軟弱。
晚上十點,姜哲站在了葉一言的房間門口。門是開着的,彼時葉一言正躺在床上看《一種顏色》的紙質劇本,見到姜哲杵在門口沉默,于是葉一言放下劇本,認真望回去。
兩個人就這樣無聲對視。和葉一言專注的眼神不同,姜哲的眼睛裏有深情,有悲傷,有淚,全部統稱為:愛意。
“怎麽了?”
葉一言話音剛落,姜哲一個箭步沖到床邊,奪走葉一言手裏的劇本,扔在了地上。
然後,姜哲含淚說:“我一直愛着你。”
葉一言的臉上沒有驚訝,只有平靜和溫柔。“喝酒了?”她問。
“我很清醒。”
姜哲的淚劃出眼眶,“對不起,對不起,我很懦弱,我逃避,是因為我害怕,我害怕。”
“葉一言…”
姜哲哽咽道:“我真的…是一個很爛很爛的人…你不要再…”
“阿哲。”
葉一言打斷了姜哲,輕輕地說:“別說了,我不想聽,因為我也一直愛着你。”
霎時之間,姜哲腿一軟,跪在地上抽泣起來,她哭着問:“你為什麽要愛我?我早就從你的世界消失了,你在自我感動嗎?”
“這是我的事。”
葉一言說話的時候,眼裏也有淚,“我允許你求證,但不接受你質疑。”
姜哲哭到絕望,“哪怕我…害死了你最好的朋友嗎?”
葉一言再也忍不住眼裏的淚,她激動地說:“我試着恨過了,但我沒有辦法,你也是受害者,不是嗎?我逼你清醒,是希望你不要再懲罰自己了。我也很害怕,我怕失去你,我怕你又消失。”
心牆會轟然倒塌的,因為葉一言激動又動情地說:“阿哲,我想愛你,我們不要再互相折磨了,我們戀愛吧,我需要你,我需要一段健康正當的關系,前路危機四伏,我需要你全部的信任。”
是什麽升華了她們的愛情?
是恨嗎?是遺憾嗎?是愧疚嗎?是虧欠嗎?
不重要了。姜哲跪在地上,掏出睡衣兜裏的手機,摳開手機殼,将那枚幸運金幣交給了葉一言。
看到幸運金幣的那一刻,葉一言流淚的臉上頓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。
“這是我的,只是給你看一看。”
姜哲在哭,也在笑。然後她爬上床,跨坐在葉一言身上,送上一個緊緊的擁抱。
多年以後,她們的愛情,終于被幸運點亮。
“我愛你。”
姜哲的呼吸和吻落在葉一言的頸間,她輕聲說:“我完全信任你,我們,戀愛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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